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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侯爷!下官这几日反复琢磨您说的‘肉眼不可见之微虫’。”

戴宗儒一步跨到李景隆身侧,语速快得像倒豆子,“下官查遍了《千金方》《肘后备急方》,古人常说‘蛊毒’、‘邪气’入体,莫非您所言的微虫,便是天地间无形无相的疠气?可既然肉眼不可见,烈酒擦拭伤口,那微虫如何便能化解?烈酒属纯阳,下官明白它能驱寒散瘀,但为何能防金疮溃烂?到底是以热制邪,还是以辛散毒?”

李景隆脚底下加快步子,头皮一阵发麻。

“戴院长,本官之前不是说过了吗?那叫蛋白质变性,微虫皮壳被烧透了,它就死了。”

戴宗儒亦步亦趋,掏出炭笔在册子上飞快记录:“白蛋之质?何为蛋白质?人之血肉是否也是白蛋之质?若是烈酒能烧烂微虫皮壳,那为何烈酒浇在皮肉撕裂处,血肉却不会烂掉,反倒长出新鲜肉芽?这分寸几成最宜?五成功效还是七成功效?”

“你饶了我吧!”

李景隆脚底抹油直奔县衙大门。

戴宗儒追得更紧:“侯爷再说说大蒜清露!这大蒜本是荤物,辛热通窍,它到底是靠何种气机钻入经络祛除小虫的?能否配以当归、黄芪煎服,内外兼治?”

“戴宗儒!”

李景隆猛地停住脚步,转过身瞪着他,“本官是江宁知县,不是太医院判!本官现在要去秦淮河巡查春汛,体察民情,懂不懂?”

戴宗儒收起炭笔,规规矩矩作了个揖,脸色极为诚恳:“下官明白。体察民情要紧,下官正好陪侯爷走一遭。路上人少,下官正好问问那‘阑尾割除之法’。家父回来说,您上次画的肚腹肠道图,右下腹那截盲肠当真割了无碍?若割了之后血流不止,该用何种桑皮线缝合内里?打什么结才不会脱扣?”

李景隆抬手揉了揉脑门。

这是造了什么孽,引来这么一个学术活阎王。

他长叹一口气,撩起袍角,快步走出县衙大门。

戴宗儒抱着厚厚的册子,脚步稳健地跟在半步之后,嘴里念叨不停:“下官昨日解剖了一具无主死囚尸首,细细探查右下腹。那截盲肠果然如侯爷所言,形似蚯蚓,内藏秽物。只是寻常郎中动刀,一划破肚腹,肠道涌出,极易招致金创痉挛而亡。您说的细盐水洗腹,到底是何讲究……”

从县衙一路穿过聚宝门,沿着青石板街往秦淮河边走。

李景隆耳边嗡嗡作响,全是“下官以为”、“古方有云”、“微虫何解”。

街边做生意的商贩看见县令走过,纷纷躬身问安。李景隆扯出假笑一边点头,一边恨不得把耳朵堵上。

两人一路晃悠到秦淮河畔的桃叶渡口。

初春的河水还带着上游融雪的寒意,绿波荡漾。

还没等戴宗儒把“肠道吻合术”的第三个疑问抛出来,前方渡口处忽然传来一片尖锐的妇人哭嚎声。

“救命啊!娃子掉进水里了!”

“快来人!快捞人啊!”

十几个临河的船夫、闲汉呼啦啦往渡口石阶涌去。

李景隆眼神一凛,拨开身前晃荡的戴宗儒,两步迈上河堤。

渡口下方的水流很急,一个穿着大红棉袄的小身影在河面起伏,转眼被卷出去了三丈远,棉袄吸饱了春水,直挺挺往下沉。

“噗通!”

一个精壮的水手脱了夹袄,一猛子扎进冰冷的河水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