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7章 星语 (2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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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还没学会呢,我就掉进了荷花池。”姜昭侧过头瞧他,“你跳下来捞我,两个人在池子里一块儿扑腾。”
“那是池子里水草缠脚。”姜砥把那盏酒端起来,又放下,“我是下去捞你,又不是自己掉的。”
“末了是大哥跳下来,一手一个,把咱俩拎上去的。”
姜砥不吭声了。
她停了停,声音放轻了些。
“那天夜里,你蹲在我床边上说,你一定要学会。往后我再掉下去,就不用等大哥了。”
姜砥端起那盏酒,抿了一口。
竹子又响了一阵,月亮往西挪了一点。
“后来学会了。”他说,“营里那条河,开春的时候冰还没化干净,我就下去过。”
“还有一回,”姜昭的声音带了点笑,“你扛着我爬上东院的房顶看星星,叫爷爷撞见了。你背着我就跑,从房顶跑到墙头,从墙头跳下去,跑了半条街。爷爷拄着拐杖在后头追,骂了一路——”
“他没追上。”姜砥接过去了。
姜昭笑着点头。
“我背着你,躲进了后巷柴房的草垛里。”姜砥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,“草垛里有一窝耗子,你吓得往我脖子里钻,我又不敢出声,叫那窝耗子在脚背上跑了好几个来回。”
姜昭“扑哧”一声笑了:“后来是怎么出来的?”
“后来你睡着了。”姜砥说,“我背着你,等到天黑透了才从后门溜回去。一进门,大哥就坐在院子里等着。”
“大哥骂你了?”
“没骂。”姜砥想了想,“他先把你接过去,从头到脚看了一遍,看完了才叫我去祠堂跪着。”
两个人都笑了。姜砥笑出了声,笑得肩膀都抖起来,抖着抖着,那一副一直绷着的肩背,松下来了一点。
那一夜,他一直坐到那壶酒见了底,才起身回屋。
隔了一日,又是一夜。
姜昭照旧拎着酒,照旧在他旁边坐下。
姜砥瞧见她,往旁边挪了挪,把靠里那一头的栏杆让了出来。
山里的夜是蓝黑的,没有一丝云。一条银河从后山的山脊上斜斜地铺过来,铺过院墙,铺过亭子的檐角,一直铺到看不见的那头,淡淡的,像谁拿手指在天上抹了一道白。
这一夜,她说的是家里。
“西院那架葡萄,你走的时候才爬了半边架子。”她说,“如今爬满了,夏天底下凉得很,能摆一桌。等你回去正赶上入夏,咱们在葡萄架底下喝酒。
“娘的颜姝生意越做越大,织坊又添了几处,招的全是女工。她如今管着好些人,说话比从前还利落,就是一说起你,还是要掉眼泪。”
她拨了拨手里的酒盏:“爹还是那样,看账看到半夜。娘一喊他就吹灯。娘一走,他又点上。”
姜砥“嗤”地笑了一声。
“大哥的亲事,你知道了吧?”
姜砥点头:“信里说了,你老师家的姑娘。”
姜昭忍着笑:“去年在虎丘寺,大哥陪傅姑娘在塔底下说了一下午的话,回来脸红了一路。”
姜砥一下子坐直了:“大哥陪她说了一下午?就他那个木头?”
“你回去自己瞧。一提傅姑娘他就脸红。”姜昭说,“往后她进了门,咱们兄弟两个和大哥一块儿护着她。”
姜砥点了点头,点得很重。
“爷爷身子还硬朗,天天拄着拐杖满院子转,骂人的嗓门比谁都大,你回去他准高兴得睡不着。大伯头上有白头发了,大伯母还那样,你一进门,她准先捏你的脸。”
她顿了顿:“三叔犯了些错,爷爷罚他去田庄上住些日子。三婶倒比从前舒心了,前些日子还托我给硕哥儿捎了一件新棉袄。”
她掰着指头往下数:“硕哥儿那小子,在北边矿上,如今能一个人出去见客商了。磐大哥家的小子白白胖胖的,开春就能满地跑了,见了谁都伸着手要人抱。”
姜砥一句一句地听着,一句也没打断。
葡萄架,灯,棉袄,满地跑的小娃娃。
“二哥。”姜昭轻轻地说,“你回来了,真好。”
姜砥的喉结动了动,过了好一会儿,他低低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竹子沙沙地响了一阵,又停了。
倒是姜砥先开了口,他仰着头,望着天,叹了一口气。
“边上的风大。”他说,“刮起来人都站不住。可星星比江南亮。夜里出去探路,四面黑得什么都瞧不见,就瞧得见天上,一颗一颗的,亮得扎眼。”
姜昭把手里的酒盏放下,往他身边挪了挪,也仰起头,望着那一片星星。
“我从前总觉得星星离得远。”她说,“如今倒觉得远也好。地上不管乱成什么样,它们一直都在那儿,哪儿也不去。”
她给他斟了一盏酒,递过去。
“你信里写的那些,我都看了。你不说的我也不问。”
姜砥接过那盏酒,端在手里,没往嘴边送。
“你从前护着我,护着家。”姜昭说,“如今,你护着的是好多好多人的家。”
她停了停。
“二哥,你是英雄。”
姜砥的肩膀僵了一下。
他把脸转开了,转向亭子外头那一片黑,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。
然后他仰起头,把那一盏酒一口喝干了。
喝完了,他把空盏子搁在栏杆上,又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在她肩膀上拍了拍。
“夜里凉,回去睡吧。”
他转身回了屋。
第二日,姜昭醒的时候,窗纸已经白透了。
院子里没有响声。
她躺着等了一会儿,还是没有响。她披上衣裳出去,那副石锁好好地搁在院子当中,青砖上落着一层露水,一个脚印也没有。
东厢的门虚掩着,她从门缝里往里瞧了一眼。
二哥穿着里衣躺在床上,脸朝里,一只胳膊搭在床沿上,被子蹬到了脚底下,呼吸又长又沉,一起一伏的。
姜昭把门轻轻带上了。
灶房那边,罗妈妈已经熬上了粥,姜昭走过去压着嗓子说:“粥在锅里继续煨着,二哥还没起。”
罗妈妈往东厢看了一眼,点点头,把灶膛里的火压小了。
后山上,有鸟叫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