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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列,就是九千人。

九千人倒在那片开阔地上,人叠着人,血汇成河,“咕噜咕噜”地往低洼处流,像有人把一缸红墨水倒进了一条干涸的河床。

前阵还在往前冲,后阵已经有人开始往后缩了。

就在这时候——

两侧山腰上,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弦响。

“嗡——”

不是一根。

不是十根。

是成千上万根弓弦同时震颤,声音汇在一起,“嗡——”地一声,像一只被人拨动的巨弦,震得人耳膜发麻。

“嗖嗖嗖嗖嗖——!”

铺天盖地的箭矢从两侧山腰上射下来,遮天蔽日,像一片被人从天上倒下来的黑雨,“唰唰唰”地shejin大燕阵中。

那些攀援的敌军——

正抓着山壁上的枯藤往上爬,两只手冻得通红,指节发白,脚踩着石头缝,一寸一寸地往上挪。

箭矢落下来了。

“噗噗噗——”

像雨点打在沙土上,一支箭扎进一个身体,两支箭扎进两个身体,十支箭扎进十个身体。

“中箭了——!”

“撤——撤——!”

人从山壁上掉下来,“咚咚咚”地砸在地上,像被人从树上摇下来的果子,一个接一个,砸起一片尘土。

黄忠两根手指拈起一根弓弦,“嗡”地一声弹了弹,两只眼睛眯成两条缝,缝里那两道光像两把被人磨了又磨的刀。

“再来一轮。”

又是一片黑雨从天而降,“唰唰唰”地shejin人堆里,惨叫声、坠落声、箭矢入肉的“噗噗”声混在一起,像有人把一锅沸水浇在了蚂蚁窝上。

攀援的敌军,一批一批地从山壁上掉下来,“咚咚咚”地砸在地上,尸体堆了半人多高,像一面被人堆起来的人墙。

两侧山腰的射界覆盖了所有攀援路径,“嗖嗖嗖”的箭雨没停过,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,“嗡嗡嗡”地转,谁上来谁死。

正面——

三十二门火炮还在轰。

“轰!轰!轰!”

一轮接一轮,一轮比一轮猛,像有人在天上擂鼓,每一声“轰”都像一记重锤,砸在大燕的阵型上,砸出一个缺口,砸出一片血泊。

大燕的攻势——

像一台被人踩到底的风箱,“呼——”地一声,把气全吹出来了,然后“噗”地一下,卡住了。

前阵冲不动。

两翼爬不上来。

后阵开始乱了。

苍狼隘的侧翼,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。

“轰隆隆——”

不是从正面来的。

不是从两翼来的。

是从隘口侧面那条被灌木丛遮住的小路上传来的,“轰隆隆”地碾过来,像一条被人从地底下推出来的铁龙,越碾越快,越碾越猛。

赵云。

他没在正面高地。

他带着一万精骑,趁着大燕把所有注意力都压在正面和两翼的时候,从隘口侧翼那条小路杀了出来。

白马上,白色大氅,铁甲反射着寒光,两只眼睛平平地看着大燕的后队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一颗钉进人心窝里去。

“杀——!”

一万精骑从侧翼撕开一条口子,像一把被人从侧面chajinlai的刀,“噗”地一声,直直地切进了大燕的后队。

马蹄声、喊杀声、刀枪相撞的“叮叮当当”声混在一起,像有人把一口大铁锅架在火上烧开了。

可赵云的目标——

不是杀人。

是粮道。

他两根手指按在刀柄上,指节收紧,骨节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咔”,像一记极小的拍板。

“跟我来。”

“不恋战,不停步。”

“目标——”

“他们的粮车。”

一万精骑像一把被人从侧面chajinlai的刀,“噗”地一声,切开后队,直奔大燕的粮道。

粮车在后队最后面,一辆接一辆,“咕噜噜”地排成一条长龙,赶车的民夫被这突如其来的骑兵吓傻了,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铛,“啊”地一声喊,扔下鞭子就跑。

赵云的骑兵冲到粮车前面,两根手指按在刀柄上,一横,“唰”地一声——

火把扔进粮车里。

“嗤嗤啦啦——”

火苗子窜起来,“呼——”地一声,把整辆车都吞了,浓烟滚滚,“咕噜咕噜”地往天上翻,像一根被人从地底下拔出来的黑柱子。

一辆。

两辆。

五辆。

十辆——

粮车接二连三地烧起来,火光冲天,把半个夜空都照亮了,像一片被人从地底下点起来的火海。

大燕后队——

乱了。

“粮车烧了——!”

“粮道断了——!”

“快救粮——!”

“救什么粮!跑——!”

后队的人看见粮车起火,两只眼睛“腾”地一下瞪大了,像两颗被人弹出来的算盘珠子,越弹越高,越弹越大,然后“砰”地一下——

炸了。

不是火炮炸了。

是人心炸了。

后队的士兵扔下兵器就往后跑,“轰隆隆”地往回碾,像一群被人从后面吓散了的羊,“咩咩”地叫着,互相踩踏,互相推搡,踩死的、踩伤的、踩断腿的,一地都是。

前阵还在打,后阵已经崩了。

中间的——

夹在中间,进退不得,像一罐子被塞满了的沙丁鱼,挤得水泄不通,人贴着人,马贴着马,“咔咔”地响。

三十二门火炮又响了。

这一轮炮——

砸进了已经崩溃的后队里。

铁弹丸砸进人堆,“砰砰砰”地响,像有人拿锤子砸西瓜,人仰马翻,血肉横飞。

整个战场——

像一锅被人烧开了又被人一脚踢翻的沸水,“咕噜咕噜”地翻滚,滚得到处都是。

第一日,大燕三面合围的攻势,被正面火炮、两翼弓弩、侧翼骑兵三个方向同时打崩了。

死伤过万。

第二日,拓跋雄飞调集剩余兵力,从西面强攻。

三十二门火炮换了一个射击角度,“轰轰轰”地又砸了一轮,前阵两列倒了下去,像两把被人割倒的麦子。

黄忠的弓弩营从西侧山腰齐射,“嗖嗖嗖嗖嗖——”,又一片黑雨从天而降,把攀援的敌军射成了刺猬。

赵云的精骑又从侧翼冲出来一次,“轰隆隆”地碾过后队,把剩下的粮车全烧了。

第二日,大燕又折了数千。

第三日——

大燕不攻了。

不是不想攻。

是没得攻了。

粮车全烧了,存粮见底,二十万人,人吃马嚼,一天烧掉多少粮?

没有粮,再勇猛的军队也撑不住。

号角声从“呜——呜——呜——”变成了“呜——”的一声长音,声音越拖越长,越拖越弱,像一头被抽干了血的野牛,最后“噗”地一声,没了。

大帅拓跋雄飞站在中军大纛下,两只眼睛死死盯着苍狼隘的方向,脸上的肌肉一块一块绷紧,像一张被人拉到极限的弓弦。

然后——

他把刀“唰”地一声插回鞘里。

“撤。”

一个字,声音不大,但帐内所有人脊背上的汗毛都立起来了。

“全军西撤。”

二十万大军,一营接一营地拔起来,像一片被人连根拔起的庄稼,“唰唰唰”地往西退。

可他们走得不快。

因为没粮了。

人饿着肚子,马饿着肚子,车轮子在冻硬的路面上“嘎吱嘎吱”地响,像一台被人踩不动了的风箱。

沿途丢下的辎重、兵器、甲胄、旗帜,一地都是,像一条被人撕碎了的破布条,从苍狼隘一直拖到天边。

第三日黄昏——

捷报从苍狼隘送到了长安。

捷报上只有几行字:

“大燕粮尽,全军西撤。”

“三日血战,敌军死伤逾三万。”

“粮道被断,辎重尽焚。”

“残部西撤,溃不成军。”

郭嘉站在御案前面,扇骨在掌心敲了一下,“啪”,声音清脆,像一记小小的拍板。

“三日血战——”

“大燕二十万人,折了三万多,粮草辎重全没了。”

“二十万大军来的时候浩浩荡荡,走的时候像一群被人赶散了的羊。”

他把扇骨在掌心又敲了一下,“啪”,两只眼睛里的笑意深了两分,像一个棋手落下了一颗妙子。

“这一仗——”

“打出了威风,打出了气势。”

“拓跋雄飞回去以后,十年之内——”

“凑不出第二个二十万。”

云浅浅两只手拢在腹前,声音清清淡淡,像拨了一串算盘珠子——“嗒”。

“粮弹消耗——”

“军粮用了两万石,还剩三万。”

“火药用了一万八千斤,还剩两万两千斤。”

“折算下来——”

“这一仗,花了不到三十万两银子。”

“打掉了大燕十万人,烧掉了他们二十万人的粮草辎重。”

“这买卖——”

“比做丝绸还划算。”

陆怀瑾两根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一下,“笃”,声音平平稳稳,像一枚被放上棋盘的棋子,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。

“够他十年翻不了身。”

御书房里安静了一息。

烛火在穿堂风里晃了一下,“嗤啦”一声,爆出一朵灯花,把陆怀瑾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长忽短。

殿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
“哒哒哒——”

靴底踩在金砖上,声音不快不慢,跟上一次的急报不一样——

不是被踩到底的风箱,是一台走得很稳的机器。

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。

一个内侍躬身进来,两只手捧着一封烫金帖子,“咚”地一声跪在御案前面。

“报——”

“大燕遣使求和——”

“献凉州以西三城。”

“条件——”

“请陛下过目。”

他没拆开。

两根手指捏着那封帖子,转头看了郭嘉一眼。

郭嘉的扇骨在掌心敲了一下,“啪”,两只眼睛眯成两条缝,缝里那两道光像两把极细的小刀子,直直地钉在那封烫金帖子上。

“献城求和——”

“好大的手笔。”

“越是厚礼,越藏不住刀子。”

陆怀瑾两根手指把烫金帖子搁在御案上,“笃”,声音平平稳稳。

“明日早朝——”

“让那个使者上殿。”

“朕要亲自看看——”

“他到底想换什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