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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台阶上跑马都不带打滑的。”

陆怀瑾听完,点了点头,声音不重。

“好。”

就一个字。

但他转头看向周衡的方向——周衡早走了,人已经不在屋子里了。

他把目光收回来,搁在案上那摞还没批完的折子上,两根手指在最上面一本的封皮上轻轻按了一下。

“陆子吟。”

“到。”

“明天你去给周衡说一声。”

陆怀瑾两根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,声音平平稳稳,像在念一条既定的章程。

“就说本王批了。”

“九月初九。”

“午时三刻。”

“不换。”

陆子吟拱手,转身就走,步子快得像踩了风火轮。

门外的夜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,把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,像一面被风扯动的旗子。

和珅喝完热汤,把碗搁下,两只手在官服上蹭了蹭——蹭不掉,桐油味渗进布纹里了,像长在上面一样。

他朝陆怀瑾拱了拱手,转身往外走,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。

“汉王殿下。”

“那桐油灰浆,要等明天日头出来晒一天,才能真正硬透。”

“不过——”

他把两只手一拍,发出“啪”地一声脆响,像两块铁片撞在一起,震得烛火都跳了一下。

“就算不硬透,明天那场雨,也打不湿咱们的台阶。”

他说完,朝陆怀瑾再拱一拱手,大步走了出去,铁靴踩在石阶上,“嗒嗒嗒”,一路响到夜色深处去了。

陆怀瑾坐在案后,把目光搁在舆图上“天坛”那个位置,指尖在上面轻轻摩挲了一下。

“笃、笃。”

两根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,像一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节拍。

九月初九,午时三刻。

不换。

初八傍晚。

和珅最后一次检查完流程,从天坛一路小跑回礼部大堂,两只手扶着门框,“呼哧呼哧”喘了半天粗气,像一头拉完磨的老驴。

他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,抬头看了一圈空荡荡的大堂,一屁股瘫在椅子上,两只手从扶手上垂下来,像两截被抽了筋的麻绳。

“总算是……”

他嘴里嘟囔了一句,声音沙哑,像砂纸擦过干木板。

就在这时,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,不急不缓,像有人踩着鼓点儿走路。

陆子吟掀帘进来了。

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袍子,两只手拢在袖子里,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汗,进门先朝和珅拱了拱手,然后把声音压得极低,像怕被风把话吹跑。

“和大人,汉王有话。”

和珅一骨碌从椅子上弹起来,两只手撑着椅面,上半身前倾,两只眼睛瞪得溜圆,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。

“说!”

陆子吟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,一本正经地把陆怀瑾的原话传了一遍。

“汉王说,明早祭天之前,各部主官先到天坛底下——”

他顿了顿,像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个词,然后一字一句往外蹦。

“合个影。”

“啊不——”

他把两只手一摆,脸上浮出一层不太自然的笑,像一个说漏了嘴的掌柜赶紧把话圆回来。

“是‘合像’。”

“画师画一张群臣图。”

和珅两只眼睛眨巴了两下,像一只被扔进水里的猫,还没反应过来自己是湿了还是没湿。

“合……像?”

“画师画群臣图?”

他把两只手在官服上蹭了蹭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灰扑扑的官服,又抬头看了一眼陆子吟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太确定的迟疑。

“那……穿什么?”

陆子吟把两只手一摊,脸上的表情摆得正正经经,但眼角的细纹却出卖了他,像一个压着笑没敢笑出来的年轻人。

“汉王原话——”

“穿官服。”

“别穿错。”

和珅两只手一拍大腿,“啪”地一声脆响,震得椅子都晃了两晃。

“穿官服!别穿错!”

他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,声音比刚才高了八度,像一只被打了鸡血的老母鸡,两只眼睛里闪着一层比灯火还亮的光。

“说得好!”

“穿官服别穿错——这话搁谁嘴里说出来都是一句大白话,可搁汉王嘴里说出来,那就不一样了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汉王说‘别穿错’——”

他把声音压低了两分,像在跟陆子吟分享一个只有他们两人才知道的秘密,两只眼睛里那层光却越烧越旺。

“说明汉王心里,对这次大典的每一个细节,都清清楚楚。”

“连穿衣服这种小事,他都管着呢!”

陆子吟听完,把两只手拢回袖子里,朝和珅拱了拱手,嘴角微微一动,像在忍笑。

“和大人想得周全。”

“这就去安排画师和位置吧。”

说完转身走了出去,步子不快不慢,但出了门以后,他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,肩膀微微抖了一下,像一个终于找到机会偷笑的年轻人。

和珅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,把两只手背在身后,在大堂里来来回回走了两圈,嘴里念叨着。

“穿官服,别穿错……”

他念叨了三遍,忽然停下来,两只手一拍脑门,“啪”地一声脆响,像拍碎了一个核桃。

“来人!”

“把老夫那件新做的藏青色补服找出来!”

“明早要用!”

门外的侍从应了一声“是”,脚步声“噔噔噔”地远去了。

和珅站在大堂中央,两只手背在身后,仰头看了一圈房梁上那盏昏黄的灯笼,嘴里嘟囔了一句。

“汉王要画像。”

“老夫得穿精神点。”

他说完,两只手在官服上又蹭了蹭——还是蹭不掉,桐油味依旧渗在布纹里。
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两只黑黢黢的手,嘴角微微一抽,像一个无可奈何的老汉。

“明天得把手洗白净了再上天坛。”

他把这句话说完,大步往外走,经过门槛的时候被绊了一下,身体往前一冲,两只手在空中划拉了两下,堪堪站住,铁靴在石阶上“咔咔”蹭了两下,留下两道浅浅的白痕。

他站稳了,拍了拍胸口,嘴里骂了一句:“这门槛,迟早得让人锯了!”

然后大步流星地走没影了。

夜深了。

初八入夜。

天坛顶层,只有风声。

陆怀瑾独自一人沿着九十九级台阶一步一步走上去,铁靴踩在崭新的桐油灰浆面层上,发出“笃笃”的闷响,每一步都沉稳有力,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敲在铁砧上。

台阶干了。

和珅说得没错,桐油灰浆干了之后比铁还硬,靴底踩上去,连一丝打滑的痕迹都没有,像踩在一块整浇的铁板上。

风从四面八方灌上来,把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,但他的脚步没停,一级,一级,又一级,一直走到顶层。

他站住了。

两根手指搭在石栏杆上,指尖碰到石头的那一瞬,一股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,像一条细细的蛇,顺着血脉往心口钻。

九十九级台阶。

九十九级。

他站在天坛顶层,低头看下去——夜色里的九十九级台阶像一条从天上垂下来的梯子,桐油灰浆在月色下泛着一层暗沉的油光,像一条被打磨过的铁铸长龙,从山顶一直铺到山脚。

远处,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像一盘被打翻的星子,密密麻麻,忽明忽暗。

风很大,吹得他两鬓的碎发都在飞,但他的两只眼睛很稳,像两颗钉子钉在夜空上,一动不动。

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,像有人踩在月光上走路。

“咔哒。”

一声极轻的灯笼落地声,紧接着,一团暖黄色的光晕从他身后漫过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,从台阶顶层一直拖到第一级台阶,像一条被月色浇铸的铁链。

云浅浅拎着一盏灯,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。

她没说话,只是把灯举高了两分,让那团暖光把陆怀瑾的影子又拉长了一寸。

风把她月白色的裙摆吹起来,像一朵被夜风吹动的花,裙角在石面上掠过,发出极轻的“沙沙”声。

两人并排站着,一高一矮,一前一后,像两尊被月色浇铸的雕像,沉默着,谁都没说话。

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,“梆——梆——”,一声,两声,三声,三更天了。

云浅浅把灯换了只手拎着,指尖碰到灯柄上那层被桐油灰浆蹭到的地方,微微一凉。

她转头看了陆怀瑾一眼,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,把他的轮廓勾得像一幅刀刻的版画,线条硬朗,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,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下,有什么东西正缓缓浮上来。

风停了一瞬。

就这一瞬,陆怀瑾开口了。

他转头看了云浅浅一眼,声音不重,但在这空旷的天坛顶层,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像一颗小钉子钉进夜色。

“明天开始——”

他把两根手指搁在石栏杆上,指尖轻轻敲了一下。

“得叫我陛下了。”

云浅浅拎着灯,灯光在两人之间的石面上投下一小圈暖黄,像一小片被留住的黄昏。

她没接话,只是把灯往上举了举,让那点光照在陆怀瑾的下颌线上,然后往前走了半步,与他并肩站在天坛最顶层的栏杆前。

陆怀瑾把两根手指从栏杆上收回来,搁在身侧,指尖微微蜷了一下,像一把刚落定的棋子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格子。

夜风从四面八方灌上来,把两人衣袍吹得猎猎作响。

陆怀瑾没有再开口。

夜色还没褪干净,天坛四围的火把就已经亮成了两道火墙,把九十九级台阶照得像一条从火里烧出来的登天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