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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承锦嘴角扯了扯。

“你还真是为了草原敢将命豁出来。”

百里琼瑶笑了笑,没有转头。

“人这一生,都有为之奋斗的东西,为此而死,死得其所,亦无悔意。”

“你是,我是,诸将是。”

“所有人皆是。”

百里琼瑶停了几息,嘴角又弯了弯,这次弯的幅度比方才大了些。

“不过我若真的死了。”她偏过头,看着苏承锦的眼睛,“你能不能将我的尸骨葬在狼纥山上?”

“我想跟我母亲在一起。”

风将这句话送进苏承锦耳朵里。

苏承锦看着她,百里琼瑶的眼底很平静,没有哀求的意味,也没有试探的意思,只是在问一个很简单的问题。

苏承锦看了她很久,然后他将目光从百里琼瑶脸上移开看向远处。

百里琼瑶也没有追问,她将目光从苏承锦身上收回来,重新看向前方的营地。

安静了好一阵子,苏承锦开口了。

“出征之日,别忘了让大宝把那身甲胄穿上,让他跟随步军开路。”

百里琼瑶愣了一下,转过头看向苏承锦,苏承锦的脸朝着前方,嘴角弯着。

“不久前我说了会让你砍下百里扎二人的脑袋,那便不会食言。”

他转过头,与百里琼瑶对视。

“你会亲自登上狼纥山,祭拜你自己的母亲,为你如今的所作所为感到庆幸。”

百里琼瑶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深沉的算计,也没有什么高深莫测的帝王心术,只是很平静地看着她。

百里琼瑶眉眼弯了弯,将目光从苏承锦脸上移开摇了摇头。

“江明月还真是了解你。”

苏承锦一怔,眉头皱了一下,随即想起了什么。

铁狼城南门,那一日江明月登车之前,拉着百里琼瑶的手腕,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。

苏承锦偏过头看向百里琼瑶,眉头皱得更紧了些。

“那日明月与你说了什么?”

百里琼瑶嘴角弯了弯,将拢在袖中的手抽出来,抬手将被风吹到脸侧的碎发别到耳后,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。

“说让我替她监视你,看你有没有正常喝药。”

“顺便跟我说,若我有不好言说之事,又需要你帮忙之时。”她偏过头,看着苏承锦的脸,“便故作凄楚,再施娇痴,你最吃这套。”

苏承锦的表情僵了一瞬,随后嘴角扯了扯,无奈地笑了一声,摇了摇头。

“我这王妃,胳膊肘向外拐。”

百里琼瑶笑了笑,将别好的碎发松开手,目光从苏承锦脸上滑开。

“话说江明月快要生子了吧?”

苏承锦嗯了一声。

“九月底或者十月初。”

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星子,疏落的,不算亮。

“说不准我能赶上我家孩子出生。”

百里琼瑶笑了笑。

“希望吧。”

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,将百里琼瑶的衣袍下摆吹起一角,苏承锦将目光从天上收回来,忽然朝百里琼瑶那边侧了侧身,凑近了她的耳畔,声音压得很低。

“我家王妃了解我,同样我也了解她。”

百里琼瑶没有动,苏承锦的呼吸就在她耳侧。

“她肯定还跟你说了别的,要不要与本王讲讲?”

百里琼瑶的脸色没有变化,只是微微偏了偏头,从眼角瞥了一眼近在咫尺的那张脸。

“四日之后便是进攻之日,你确定让我现在说?”

苏承锦看着她的侧脸看了两息,然后直起了腰。

“还是算了。”他将手拢回袖中,“我现在不想听。”

说完,他转过身,朝坡下走去。

步子迈得不快,间距均匀,玄色的袍角在夜风里扬了扬,背影很快走到了坡下,穿过两排营帐之间的过道,朝中军大营的方向去了。

百里琼瑶站在坡上,风将她腰间的金骨腰牌吹得轻轻碰了一下腿侧,看着苏承锦的背影渐渐走远,消失在营帐之间的阴影里,嘴角一弯,摇了摇头。

坡下的怀顺军营地里,巡逻的士卒依旧在走着,脚步声从远处传过来,一圈接一圈,营帐里的火光忽明忽暗,风一阵一阵地过。

百里琼瑶在坡上又站了一阵子,北面的白登山依旧是那道黑沉沉的影子,不自觉地摸了摸腰间那块金骨腰牌,转身朝坡下走去,藏青色的衣袍在夜色中融成了一团暗色,脚步声很轻,走了几步便被风盖住了。

缓坡下面,赤扈靠在营栅旁边的一根木桩上,双臂抱在胸前,朔兰翊站在他旁边,手指搭在腰间刀柄上,百里琼瑶从坡上走下来,路过他们面前。

赤扈直起身子。

“回去歇着吧。”百里琼瑶没有停步,声音从前方飘过来,“这四天好养精蓄锐。”

赤扈应了一声,朔兰翊看着百里琼瑶的背影想说什么,最后还是咽了回去。

赤扈瞥了他一眼。

“想问什么?”

朔兰翊摇了摇头。

“没什么。”

他的手从刀柄上松开,垂在身侧。

“走吧,回去。”

赤扈嗯了一声,从木桩上推开身子,两人并肩朝营帐方向走去。

走了几步,朔兰翊忽然又开了口,声音很轻。

“赤扈。”

赤扈偏了偏头,朔兰翊看着前方,目光落在某顶帐篷的帐顶上,那上面插着怀顺军的小旗,在风里晃来晃去。

“你说公主她,当真不怕死?”

赤扈没有马上回答,两人又走了几步,赤扈才开口。

“没有人不怕死,只是觉得有些事比死更重要。”

朔兰翊将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,随即想起了自己的父亲,朔兰武替百里琼瑶挡下那三支箭的时候,大概也是这么想的。

朔兰翊没再说话,赤扈也没有再开口。

两人默走到营帐前,赤扈掀开帐帘侧身进去了,朔兰翊在帐外站了一会儿,抬头看了看天。

星子稀落的,不怎么亮。

他将手那枚狼牙吊坠摸了出来,指腹摩挲着。

“阿爹......”

风吹过来,把声音带走了,朔兰翊站了几息,将狼牙吊坠重新塞好,掀帘进了帐。

帐帘落下,遮住了外面的风和夜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