爱看小说网52kanxs.com

「砸不砸?」

陆远看着碗沿。

上面刻着一道深深的四指印,与旧屋焦纸上的黑印一模一样。

「先别砸。」

「为啥又不能砸?」

「这只碗连着别处。」

陆远将灯靠近,碗底映出一条极细的红线。红线向石壁後穿去,与先前看到的车辙方向一致。

「它是送往永济粮栈的主帐。」

「那俺也去把它搬走。」

许二小伸手去端碗。

刚碰到碗沿,襁褓里便传出婴儿哭声。

不是一个。

是很多个。

哭声从襁褓内部传来,越来越急。黑碗表面的字迅速变换,最後定成一行:「许柳氏,代偿未足。」

许二小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。

「他们还在算俺娘。」

王成安一把抓住他的手。

「没算成。」

他将那份地契的抄本拿出来,展开贴在碗前。

「柳三娘有地,有户,有自己的名字。」「她没有拿儿子换地,也没有拿自己抵童帐。」「你们这笔帐是伪的。」

黑碗里涌出一股黑水,朝抄本扑去。

陆远刀尖一点,钉住纸角。

「照玄。」

林照玄抬手一甩,墨线穿过碗上四指印,将那印牢牢缚住。

「周衡!」

周衡一剑劈在碗底红线上。

红线没有断,却传来远处一声沉闷的钟响。

山腹深处,似乎有什麽庞然之物翻了个身。

整个夹道都震了一下。

黑碗上的字开始褪色。

先褪去「许氏子」。

再褪去「无父童」。

最後只剩「二小」两个字,歪歪扭扭浮在水面上。

许二小盯着那两个字。

「这两个字,也不是他们写的。」

他从怀里掏出自己的木片,放在碗沿。

木片上的刻痕映进黑水。

水中的「二小」一点点变得和木片一模一样。

随後,许二小抓起铁锹,用尽力气砸下去。

黑碗轰然碎裂。

没有黑水飞溅。

碗中浮出的两个字,化作一片暖黄的光,落回那块木片上。木片背面新刻下的字也随之亮了一瞬:「柳三娘之子,许二小。」「自取其名,不归童守。」

许二小站在满地碎瓷中,低头看了很久。

然後他把木片贴回心口。

「俺也去找俺娘。」

陆远点头。

「走。」

夹道尽头的石门已经被震开。

门後是一条向下的坡道,车辙比先前更深。地上散着几粒谷壳,谷壳里夹着纸灰,还有一枚断裂的铜铃。

王成安捡起铜铃。

铃身刻着一条闭眼鱼。

「永济粮栈的人留下的。」

宋青禾望着前方。

「他们还没走远。」

陆远却没有立刻追。

他回身望向夹道里那些碎碗与纸页。

「成安,能带走多少?」

「纸太多。」

「先记编号。」

王成安迅速拿出笔。

每张亮着的纸,他都按木架位置、碗号和村名记下。许二小帮他收纸,周衡将还在挣扎的木偶推到墙角,林照玄用墨线封住所有未碎的碗。

宋青禾一边照,一边低声念纸上的内容。

「马家沟,赵小栓,已认父户。」「柳家沟,柳四丫,病亡未供。」「王家屯,王石头,随母迁走————」「小石屯,无名女童一,襁褓留银锁,待查。」

陆远听到「小石屯」三字,目光一动。

「银锁在哪?」

宋青禾指向最下层一只木盒。

木盒里躺着一枚小小的长命锁,锁背刻着半朵梅花。锁的边缘被烧黑了一圈,像从火里捞出来的。

缺碗柳曾在义井边捞出一枚铜板。

沈砚山拾过一张写着「许柳氏」的红纸。

矿道、义井、柳家沟、小石屯————

这些地方原来不是零散的旧帐。

它们都连在同一条转运路上。

「带上。」陆远说。

王成安将银锁另包起来,在物证册上写道:「小石屯,无名女童,银锁一枚,梅花纹,待查。」

写完,山腹深处又响起车轮声。

这一次比方才近得多。

而且不止一辆。

周衡贴地听了听,脸色一变。

「他们回来了。」

「多少?」

「至少三车。」

林照玄收起墨线:「夹道太窄,退回去会被堵。」

「往下。」陆远道。

「下面不知道通哪儿。」

「他们的车从下面来,就说明下面有出口。」

众人不再迟疑,沿坡道快步而下。

坡道越走越宽,最後竟通到一座巨大的地下粮仓。粮仓顶上用粗木架着,木架间挂满风乾的谷穗。可粮仓里没有粮食,只有一排排盖着白布的木车。

每辆车上都堆着麻袋。

麻袋口扎得很紧,袋身却不时鼓一下,像里面有什麽在呼吸。

周衡正要上前,陆远先示意他停住。

「看车轮。」

车轮上全是湿泥。

不是山里的黑土。

是河岸泥。

宋青禾蹲下闻了闻,脸色微变。

「背阴河的泥。」

「永济粮栈就在背阴河边。」王成安道。

「这儿有水路。」陆远说。

粮仓正前方,果然有一道半掩的铁门。门外传来水声,像地下河正从黑暗中流过。

而粮仓另一端,几个人举着灯走了进来。

为首的是个穿灰呢大衣的男人,头戴毡帽,脸被围巾遮住一半。他身後跟着四名夥计,每人都拖着一辆小车。

小车上装着新的黑碗。

男人一眼看见满地狼藉,脚步顿住。

「谁动了丙字十九?」

陆远从木车阴影中走出来。

「我。」

男人抬起头。

围巾上方那双眼睛,竟与先前纸役伞下的眼睛极像。

「陆远。」

他叫得很准。

陆远也看清了他大衣领口的一枚别针。

闭眼鱼。

「永济粮栈的?」

男人笑了笑。

「粮栈只是粮栈。」

「那这些是什麽?」

陆远指向车上的麻袋。

男人没有回答,轻轻抬手。

夥计们便将麻袋解开。

麻袋中滚出来的不是粮食,而是一只只装满黑水的粗瓷碗。每只碗上,都压着一张刚写好的纸。

纸上有名字。

有村名。

有生辰。

有的甚至写着去向。

「今夜送走的,不全是孩子。」男人道,「也有你们替人找回来的旧名。」

王成安往前一步。

「你们把从供养地里扣下的名字,往南送到哪里?」

「该去的地方。」

「哪里?」

「一个能让名字永远不再丢的地方。」

许二小怒道:「放屁!」

男人看了他一眼。

「你就是许二小。」

「俺也去哪儿,俺也去叫啥,都轮不着你管。」

「可你的母亲,已经在那地方等了很多年。」

许二小手里的铁锹猛地抬起。

陆远却先一步拦住他。

「你见过柳三娘?」

男人没有否认。

「见过她的册。」

「人呢?」

「册在,人就在。」

「谁教你的?」

男人沉默片刻,忽然从怀中取出一页折好的纸。

纸上是陆远的名字。

不是「下一个,陆远」那种匆匆写成的帐纸。

而是一份户籍式样的旧档。

上面有他的出生地,有他幼时住过的村名,甚至有一行早已烧焦的批注。

「陆远,原名待核。」「生母————」後面的字被墨涂掉。

陆远目光落在那张纸上,手指微微收紧。

男人道:「你不想知道自己从哪里来?」

「你不想知道,为什麽老龙背会留着你的残页?」

「也不想知道,顾长庚当年从谁手里把你带走?」

王成安低声道:「陆哥儿。」

许二小也看向他。

地下河的水声忽然变大。

男人将纸往前递了递。

「跟我去永济粮栈。」

「我让你看原册。」

「你们要找的人,也都在那儿。」

陆远没有伸手。

「纸拿稳了。」

男人皱眉。

「什麽?」

「你以为拿一张烧过的纸,就能让人替你走路?」

陆远的刀已经出鞘。

「我找自己的名字,是为了知道我是谁。」

「不是为了让你替我定价。」

男人的眼神冷下来。

「那就可惜了。」

他将那页旧档往火把上一凑。

纸边刚燃起,陆远已经掠过木车,一刀斩向他的手腕。

男人後退得很快。

刀锋没有碰到皮肉,却将那张纸从他指间削开。半张焦纸飞起,被宋青禾的灯火托住,稳稳落进王成安怀里。

男人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。

他抬手一挥。

四名夥计同时掀开斗篷。

斗篷底下没有人脸。

他们的脖子上,都套着一只黑碗。

碗口朝上,里面各浮着两个字。

「无名。」

下一刻,四只黑碗同时倾倒。

黑水泼在地上,地下粮仓里所有盖着白布的木车齐齐震动起来。白布下伸出一只只苍白的小手,抓住木板边缘。

而那男人站在铁门前,缓缓退入地下河的雾气中。

「永济粮栈见。」

「陆远,原册不会等你太久。」

铁门轰然合拢。

陆远没有追。

他一刀劈断最近一辆木车的锁扣。

白布落下。

车上没有孩子。

只有一排排泥塑的人偶。

每尊人偶额头都贴着名字,胸口却被挖出一个空洞。洞中塞着谷糠、碎纸和乾枯的头发。

其中一尊人偶穿着小小的红棉袄。

额头贴纸写着:「柳三娘。」

许二小僵住了。

人偶胸口的空洞里,放着半块已经发黑的桂花糖。

正是老人交给他的那一块,缺掉的一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