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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算是啥也不懂的普通人,跟这种纸人待久了,比如说待个一两个钟头以上,就能发现不对劲。

可虎兔兔呢?

她会自己说话,自己吃饭,自己看月亮,自己笑。

她不需要谁操控。

她就是她自己。

在这全都是道士的真龙观,其中更有美神这种级别的神明。

一整天的时间,都未曾发现这虎兔兔有什麽异常。

这已经不是「把式」能解释的了。

陆远想了半天,脑子里蹦出一个词:造化。

对,造化。

就像天地造化万物,让鸟能飞,鱼能游,人能言。

续灯虎家的这门手艺,已经不是在「做」纸人了,是在「造」人!

他们用纸,用竹篾,用浆糊————

用不知道什麽法门,造出了一个会吃饭、会说话、会笑、会在这儿安安静静看月亮,等吃饭的「人」。

而且这「人」还没有半点儿邪气。

没有邪念,没有恶意,没有阴气,没有鬼气。

乾乾净净,清清白白。

比很多活人都乾净。

厉害。

太厉害了。

最起码在这件事儿上。

道门的法术,讲究的是「借」。

借天地之力,借鬼神之力,借符籙之力。

借来的东西,终究不是自己的,总有痕迹,总有破绽。

可续灯虎家的这门手艺————

陆远琢磨着,这不是「借」,这是「化」。

把一张纸,化成一个人。

把死的,化成活的。

把假的,化成真的。

关外十家,果然不是只有续命,真真儿都是有真本事的!

陆远又看了一眼虎兔兔。

小姑娘还在看月亮。

月光把她照得朦朦胧胧的,像是罩了一层薄薄的纱。

她忽然转过头来,正好对上陆远的视线。

「道长?」

虎兔兔眨眨眼睛。

「你到底咋啦,咋一直看俺哩?」

月光还是那样静静地照着。

陆远一怔,回过神来後,便是咧嘴笑道:「没啥,就寻思着将来我要是有了闺女,也像你这般就好了。」

听着陆远的话,虎兔兔眨了眨眼,随後便是非常可爱的晃着脑袋道:「肯定会的!」

说罢,虎兔兔便是笑嘻嘻的又把脸转回去,继续看她的月亮。

两只手还是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,指头偶尔轻轻动一动,又乖巧又可爱。

陆远看着她的侧脸,看着她的小揪揪,看着她被夜风吹起的一缕碎发。

心里忽然就软了一下。

不是那种看见可爱东西的软。

这是一种说不清的、闷闷的感觉。

毕竟,刚开始跟虎兔兔认识时,是完全把虎兔兔当人来相识的。

现在突然知道虎兔兔竟然只是个纸人,这种感觉实在有点儿怪异————

特别是————

她坐在月光下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安安静静地看着月亮。

心里想的大概是明天吃什麽,是夜宵什麽时候好,是今晚的月亮真圆。

她————她不知道自己是纸人。

嗯————

这感觉怪怪的————

可能是因为现在是夜里十一二点,再加上陆远最近真是松懈下来了,人有那麽点儿感性。

老话说的好。

都是闲的。

一时间,陆远摇了摇头,不再多寻思啥。

不管虎兔兔是真人也好,还是纸人也罢,她既然没做什麽坏事,也不是邪祟。

甚至做的还是好事!

那自然不用管,也不用多问。

跟之前一样就行,请她吃的饱饱的,然後送她离开。

很快外头传来脚步声。

不重,不快,一步一步,稳稳当当的。

陆远还没扭头,就听见周道长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。

「夜宵来了。」

虎兔兔一下子扭过头去,眼睛亮晶晶的。

周道长端着个托盘进来,托盘上摆着两大碗面,热气腾腾的,在月光底下冒着白气。

他把托盘往窗边的矮桌上一放,擡头看了陆远一眼,又看了看虎兔兔。

「晚上也没啥好东西,下了两碗面,卧了俩鸡蛋,凑合吃点。」

虎兔兔已经凑过去了,两只手扒着桌沿,眼睛盯着碗里,小鼻子一吸一吸的。

「好香!」

她仰起脸,冲周道长笑得眉眼弯弯。

「谢谢道长!」

周道长摆摆手。

他说着,又看了陆远一眼。

陆远望着这两碗面,擡头望着周守拙道:「你不吃?」

周守拙摇了摇头,表示他要入静了,就不吃东西了。

陆远点了点头,也不再多说什麽。

最後周守拙转身离开,脚步声渐渐远,斋堂里恢复安静。

月光还是从窗户斜照进来,这会儿正正地照在矮桌上,把两碗面照得亮堂堂的。

面条白生生的,汤色清亮,上头卧着个荷包蛋,边上还撒了把葱花,绿莹莹的。

虎兔兔已经坐下了,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桌沿上,眼巴巴地看着面,又擡头看陆远。

「道长,能吃了吗?」

陆远在她对面坐下,点点头。

「吃吧。」

虎兔兔立刻端起碗,拿起筷子,先低头吹了吹热气。

她吹气的时候腮帮子鼓起来,嘴唇噘得圆圆的。

呼——呼—

吹了两口,才小心翼翼地挑了一筷子面条。

面条进嘴,她嚼了嚼,眼睛一下子弯起来。

「好吃!」

她含含糊糊地说,嘴里还嚼着面。

陆远看着她,不由得笑了笑,也端起碗。

「待会儿吃完了,你要去哪儿,给哪个「神明」续灯?」

虎兔兔正埋头吃面,听见陆远问话,嘴里还嚼着面条,腮帮子鼓鼓的,擡起头来。

「唔?」

她咽下去,拿袖子擦了擦嘴,眨眨眼睛。

「道长问俺去哪儿?」

陆远点点头,挑了一筷子面,吹了吹。

「嗯,随便问问,不能说的话,就不说。」

虎兔兔摇摇头,小揪揪跟着晃了晃。

「没啥不方便的呀。」

她又低头喝了一口汤,咂咂嘴,这才开口:「黑水岭子。」

陆远的筷子顿了一下。

黑水岭子?

这名儿听着怎麽有点————

陆远擡起头。

「黑水岭子?」

「哪个黑水岭?」

虎兔兔嚼着面,含糊不清地说:「就是槐树沟再往里走三十里,翻两座山,有个黑水潭,潭後头就是黑水岭子。」

她说得轻巧,像是说村东头的王家屯、李家坳似的。

陆远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。

槐树沟?

这地方陆远去过————

那时是陆远刚穿越来没多久,跟着老头子去过!

老头子路过那一带,回来说过一嘴,说以後陆远自己要是来这地方的话————

槐树沟往里走,进了山就别再往深处去,那里头不对劲。

当时陆远问怎麽个不对劲法,老头子没说透,就撂下一句话:「那地方,早年间闹过邪。」

陆远看着虎兔兔,眨了眨眼————

「啥名号?」

虎兔兔把最後一口面吃完,放下碗,认认真真地想了一会儿。

「俺也不知道具体叫啥。」

她说。

「家里人就让俺叫他无面尊」。

陆远听见这三个字,脑子里「嗡」的一声。

无面尊?

这名字他听过!

还是从老头子那儿听的!

那一次老头子帮人处理一桩邪事,回来之後喝闷酒,喝到半夜,嘴里嘟嘟囔囔地骂人。

陆远在旁边伺候着,隐约听见老头子说什麽「无面邪神」「香火成精」「装神弄鬼」之类的话。

後来他问过老头子,无面邪神是什麽东西。

老头子当时醉醺醺,说的话也是东一榔头,西一棒槌的,大概意思就是————

那玩意是个邪神。

没脸,所以叫无面。

没脸,就什麽脸都能变。

没相,就什麽相都能化。

这特麽————

这虎兔兔说的无面尊————

不会就是老头子说的无面邪神吧??

不是!!

这续灯虎家给神明续灯————

连邪神也给续?!!